一束科研报国之光,
一份守护同行的温柔赤诚,
这是属于朱美萍的逐光人生。
什么是激光薄膜?日常生活中的眼镜片镀膜是普通光学薄膜,而激光薄膜需要能够耐受强激光的冲击,是决定激光聚变装置成败的核心部件。激光本是沿直线传播,要依靠薄膜元件才能实现反射、分光、透射等功能,以此来保障巨型激光装置稳定运转。
2000年初,我国大尺寸激光薄膜研制技术远远落后国际顶尖水平。国际学术会议上,曾有外国同行直言:“中国在激光薄膜这个领域落后美国10多年。”那种无力反驳的感觉,让朱美萍暗下决心,一定要在这个领域做出成绩。
然而,大尺寸薄膜研发绝非简单按比例放大,其研制难度是呈指数级增长的。有多难?朱美萍打过一个比方:“一米尺寸偏振薄膜元件对膜厚控制精度的要求,相当于要求一架飞机在上海到北京的1000公里航程内,上下颠簸不能超过两毫米。”薄膜上哪怕仅有发丝直径千分之一的细微缺陷,在强激光照射下都会瞬间损毁元件,甚至拖垮整套价值连城的激光设备。
为了实现米级偏振薄膜从无到有的突破,朱美萍在近20道关键工序中反复打磨。长年与电子束蒸发设备强光相伴,即便闭上双眼,朱美萍眼前仍是一片刺眼白光。
日夜攻坚终有回响。2012年,在激光薄膜损伤阈值国际竞赛上,朱美萍团队研制的激光薄膜一举夺冠,其性能领先第二名5%,这也是中国激光介质膜首次登顶该项国际赛事。
手握世界第一的成绩,朱美萍却没有停下攻关脚步。团队创新研发低缺陷可调控复合材料制备技术,独创薄膜瑕疵修复工艺,即便元件存在微小缺陷,也能耐受高强度激光照射,大幅提升了大型激光装置运行稳定性。这项核心技术也斩获了 2018 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。
2019年,朱美萍团队再次参加激光损伤阈值国际竞赛,薄膜性能远超第二名65%,再度斩获冠军。曾经轻视中国技术的海外同行,不得不承认:中国激光薄膜技术实现跨越式飞跃,已站上世界前沿。
作为上海光机所第四代激光薄膜研究者,朱美萍带领团队彻底打破西方高性能薄膜“卡脖子”难题,为我国各类大国激光装置筑牢核心根基。
浙江大学毕业保送上海光机所,误打误撞走进激光薄膜实验室,朱美萍说,自己入行多少有些机缘巧合。但“干一行爱一行”,她无怨无悔一头扎进光学研究。
然而,女性在科研领域的坚持,要付出的远比她预想的更多。
2008年女儿降生。当时,她刚刚留所工作两年,还是在读博士。白天做实验、处理科研任务,晚上回家还要陪伴襁褓中的孩子,等女儿熟睡后,她再伏案撰写博士论文,每天忙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。
女儿上幼儿园后,帮带孩子的父母就回了老家,一家三口独自面对一切。科研、育儿的双重压力扑面而来,那段时间,朱美萍说,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放弃科研,“好在当时所里有不少优秀的女科学家前辈,她们给了我前行的力量”。
也是这段经历,让她深刻理解了女性科技工作者面临的困境。
“从研究生的男女生比例看,女生已经超过了50%,是名副其实的半边天。但越往高层次走,女性的身影就越少。从青年科技工作者到领军人才,再到院士、诺贝尔奖获得者,是一个倒三角的结构。”朱美萍认为,生育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,“女性在家庭中天然会多承担一些责任,科研的黄金期,恰遇生命孕育时。我见过很多优秀的同行,在婴儿啼哭与实验数据之间挣扎,最终或是遗憾地暂别科研赛道,或是无奈地放下咿呀学语的襁褓。”
相关调研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痛点:一项面向上海科研女性开展的调查显示,46.13%的受访者认为,生育对女性科技人才职业发展影响较大,仅12.08%的受访者认为生育对科研工作没有影响。三、四十岁左右正是科研产出的高峰期,却也是许多女性的生育关口。
在朱美萍看来,“女科研工作者需要的不是同情,而是社会认知从‘特殊照顾’转向‘价值认同’。”为此,2024年,作为上海市人大代表,她提出了“设立女性科研回归基金”的建议。
在市科技党委、市妇联、市女科协多方协同推进下,2025年9月,“科妍回归计划”试点启动,通过资金支持与全过程关怀,帮助哺乳期女性科技工作者平稳过渡、重返科研一线。
虽然自己已无法享受政策的红利,但看到年轻同行们因此重燃希望,朱美萍感到欣慰。这份奔走与发声,是源于同为女性的共情,更是作为科技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。
在朱美萍眼中,女性的细致、坚韧,是科研路上得天独厚的优势,女性完全能够在硬核科技领域闯出一片天地,创造出不输任何人的科研成果。深耕激光薄膜领域二十余年,朱美萍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。她坦言,激光光学领域仍有无数未知难题,就算再给六十年,也研究不尽。科研本就是不断直面难题、持续攻坚克难的过程,而她坚守的底气,来自实验室两台核心设备,也来自家里视她为榜样的女儿。
因为常年泡在实验室,女儿的童年大多在妈妈的办公室度过。工作繁忙时,孩子干脆就在办公室打地铺等候,还笑着调侃妈妈:家里有三个“宝宝”,实验室的两台设备是“大宝”“小宝”,自己只能排最后。虽然不能朝夕陪伴,但朱美萍追逐科学的模样,早已化作女儿心中最好的榜样。
“愿我们都能守住初心、勇攀高峰;愿我们都能成为一束微光,照亮自己,也温暖同行的人。” 这是朱美萍常挂在嘴边的话,也是她二十余年逐光之路的真实写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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